编者按：

清明，既是慎终追远的时节，也是观察社会变迁的一扇窗口。当生死议题与商业逻辑交织，从“身后事”可以牵出一条隐秘却庞大的产业脉络；当传统习俗与现代生活碰撞，在关于死亡的种种生意里，亦能窥见经济形态的转型、代际观念的更迭与文化符号的流变。

“入土为安”的执念，依然支撑着墓地这门传统生意。但墓地资源终归有限，供需矛盾暗流涌动——以广东县域公墓为例，墓价高企，甚至超过县城房价，“超标墓”“豪华墓”屡禁不止，这些现象背后所指向的公共服务缺位、监管缺位，该如何填补？

“走向云端”的祭祀新生态，则在催生更多“墓后”新生意。从“仿制冥品”升级为“潮流单品”，一份定制纸扎折射出怎样的情感消费升级？在赛博空间里告别逝者、寄托哀思，守护“中式浪漫”的代烧服务又何以点燃生者的希望？

当年轻一代尝试“旧业新做”，不论是涉足宠物殡葬、寻找出海商机的“纸钱厂二代”，还是用新脑洞经营香烛纸钱铺的00后，都是在坚守传统的过程中努力开辟“非主流”新赛道。

清明将至，沿着这条连接生与死、交织新与旧的产业链，南方农村报策划“墓后生意”系列报道，从土地到云端，从乡土到海外，试图以不同视角，观察当下殡葬产业的发展图景。

走进惠州市惠东县华侨墓园，尚在施工的锦绣园区已有不少墓位售出，其中最大的占地面积达15平方米，采用喷砂、线雕等技法装饰的传统墓碑石花纹繁复，碑芯两侧排开3副对联——这座墓建于2024年，售价约70万元。

1平方米近5万元的墓价远远超过惠州在售新房均价，其规格也明显超过1平方米的规定上限。墓园工作人员表示，“定制化的墓碑价格、人工费要看主家的具体需求”，暗示“超标墓”“豪华墓”可以按需求定制。

近年来，国内多地“天价墓”“超标墓”频引热议。南方农村报记者实地走访广东湛江、茂名、惠州、汕头、揭阳等地经营性公墓和公益性公墓，发现墓位超规格现象普遍存在。市场供需的紧张助长了墓地价格的抬高，监管的缺失纵容着“超标墓”的建设经营，降低了公墓土地利用率。

墓价贵过房价背后：

公摊、捆绑销售、分段收费

“目前最小的1平方米规格墓穴，大概要几万块钱。”汕头市潮阳华侨永久墓园的管理人员表示，过道及绿化也需计入实际售卖面积，“是按标准收费，但肯定会有公摊的。”2016年，汕头市潮阳区发展和改革局就潮阳华侨永久墓园给出政府指导价，首期已开发建设的墓穴收费标准为9930元/平方米。在实际交易时，购买者需按这个标准支付公摊部分的费用。

“豪华区公墓墓位起步价29800元一个。”茂名市电白区凤岭陵园一名工作人员向客户介绍，墓地费有“段位”之分，山脚第一排为第一段，每增高一段加一次价，是为“增高费”，福寿区和豪华区增高费为300元/段，其他区为200元。豪华区最低一排属于第20段，因此豪华区墓地实际最低价比29800元还高出5700元。

墓碑及安装费用也有门道。墓碑与墓位“捆绑”，客户只能在墓园内选择墓碑款式。上述墓园工作人员介绍，在豪华区必须选择豪华墓碑及以上价格款式的墓碑，豪华区的最低档墓碑款式“豪华-单”和“豪华-双”分别需要21000元和39000元。

电白区凤岭陵园殡葬服务价格公示表。

一位市民的收费登记表显示，其在安详C区8段选购了一个墓位，墓地售价24800元，墓碑18000元（龙凤呈祥款，面积约1平方米），增高费1400元，加上安装费和20年管理费等费用，合计花费50368元。而根据茂名市商品房管理信息平台的监测数据，2025年3月，茂名市住宅成交平均价约6000元/平方米，远低于墓价。

记者通过电话咨询等方式了解到，广州市南沙区玉德堂陵园墓地售价最低8.9万元，最高29.8万元。增城区正果万安园在售墓地最低6.8万元，地块面积0.78平方米，最高26.8万元，地块约4平方米，包括绿化和过道。该墓园工作人员介绍：“近两年开发新增的2000多个墓位已经卖了一半了。”

增城区正果万安园在售墓地最高售价“26.8万元起”，近两年开发新增的2000多个墓位已经卖出一半。

近年来，广东多地经营性公墓墓价仍在上涨。作为揭阳市唯一的经营性公墓，普宁德泽园华侨公墓在售墓位单价从7.8万元到25.8万元不等。一名10年前为家人购得墓位的市民表示，“当时8.8平方米的墓只要6万多元。”记者向墓园工作人员了解到，目前这一规格的墓位价格已经上涨到14.8万元。

“超标墓”屡禁不止：

“常规”即超标，“豪华”可定制

在惠东县华侨墓园，除了1.44平方米和3.75平方米的“常规”墓位，还可以自选大小，定制墓位。墓园工作人员介绍，自选地价格为2.8万/平方米。“要多大面积看个人需求，墓碑不满意现有的也可以定制。”记者实地走访发现，2024年开放售卖的锦绣园公墓区还存在占地约15平方米的“豪华墓”。

2012年修正的《殡葬管理条例》第十一条明确：“严格限制公墓墓穴占地面积和使用年限”。早在1998年，民政部就在《关于进一步加强公墓管理的意见》中提出，埋葬骨灰的单人墓或者双人合葬墓占地面积不得超过1平方米。《广东省民政厅关于广东省2021-2030年安葬（放）设施建设的实施意见》也明确，在经营性公墓内不得建造宗族墓地，安葬骨灰的墓穴单位占地面积不得超过1平方米，墓碑高度不得超过地面1米。

记者实地走访发现，湛江、茂名、惠州、揭阳、汕头等地普遍存在“超标墓”的情况。

揭阳市德泽园华侨公墓在售墓穴单个占地面积多在4平方米以上，最高规格的“豪华墓”达到19.8平方米。工作人员介绍，在三十一山、三十二山公墓区，这些超规格的墓穴仍然在售。

湛江市狮子岭陵园现仅有豪华区的墓地可售，该区域内墓地墓碑占地均超过1.5平方米。墓园管理中心工作人员介绍，现主要使用M型墓碑，记者实地测量发现，其规格占地面积超过1.5平方米，部分区域还存在占地超过7平方米的墓碑，墓碑高度也普遍超过1米。

湛江市狮子岭陵园入口处展示的三款墓碑左右长1.4米、前后宽1.1米、高1.35米，占地面积超过1.5平方米。

茂名市电白区凤岭陵园存在长3米、宽2.54米、高2.5米的“豪华墓”。墓园工作人员介绍，目前这些超大规格的墓碑已经停售，但在豪华B区仍能购买超规格的墓位，“单人墓”墓碑占地约1.69平方米，将两块墓地合并打造的“双人墓”占地达到2.8平方米。

记者以消费者的身份向惠州等地墓园咨询，发现多个公墓仍有明显超标的墓地出售。博罗县罗阳岭南墓园工作人员表示：“现在定制的也大不了多少。因为国家规定是一个平方米，就可以放两个（骨灰盒）位。”但该工作人员还表示，在售墓位的墓碑款式也有实际占地面积约1.5平方米的。

不只是经营性公墓，公益性公墓也存在超规格现象。

根据广东省2020年出台的《关于进一步加强和规范公益性骨灰存放设施建设管理的意见》，公益性公墓独立墓穴的单位占地面积不得超过0.5平方米，合葬墓穴的单位占地面积不得超过0.8平方米（不含公共绿化和道路用地），墓碑高度不得超过地面0.8米。

记者走访汕头等地的公益性公墓发现，独立墓穴和合葬墓穴普遍存在超规格的情况。汕头市潮阳九层山公益性墓园一期仍有墓穴出售，实地测量发现，合葬墓穴为长1.7米、宽0.8米的“超标墓”。据墓园管理人员介绍，在建二期的合葬墓穴规格与一期相同。

汕头市潮阳九层山公益性墓园一期仍有超标的合葬墓出售。

政府监管缺位：

多地经营性公墓年检鲜见问题

我国公墓分为经营性公墓和公益性公墓，公益性公墓限定了购买对象与范围，主要面向当地农村居民，价格也有严格限制，而经营性公墓则主要满足城镇居民需求。广东省民政厅网站2024年公布的信息显示，目前全省经营性公墓总数108家。这些公墓中，有不少墓位已趋向饱和。

汕头市宝峰山华侨永远墓园所有墓位均已售空；湛江市狮子岭陵园占地300多亩，30多个墓区现仅剩2个豪华区仍有在售墓位，最低售价3.8万元，售价较低的已经售完；茂名市凤岭陵园占地188亩，现也仅有自选A区、安详C区和豪华B区等区域有墓位出售，售价在2.8万元至6.3万元之间。

韶关市政府官网公开资料显示，2019年全市经营性公墓共出售墓位/格位2478个，2022年出售量达3313个。部分地区公墓需求有增无减，而“超标墓”的大行其道让当前的公墓用地变得更加紧张。

广东省民政厅2018年发布的《关于建立健全经营性公墓监督管理机制的通知》要求，改进年度检查（年报抽查）制度，创新日常监督管理方式，建立“双随机、一公开”监管机制，切实纠正经营性公墓建设超规定面积墓穴（墓位）等行为。

湛江、茂名、揭阳、汕头等地经营性公墓虽普遍存在售卖和建设“超标墓”的情况，但近些年当地监管部门公布的经营性公墓年检情况却鲜有发现问题。

针对揭阳市德泽园华侨公墓售卖“超标墓”的情况，揭阳市民政局社会事务科有关干部回应，市民政局每年对经营性公墓开展年度检查，近年来的抽检结果均为合格，“墓园在销售时可能会告知比较大的平米数，但那是包括前方过道和后方绿化的。”

惠州市民政局曾在2022年初的执法检查中发现，部分经营性墓园存在销售高价墓、大墓等违法违规行为。但记者向惠州市罗阳岭南墓园、博罗县罗浮净土人文纪念园、惠阳区永祥和墓园及惠东县华侨墓园等咨询时，仍被推销其超规格的墓地。

惠州市民政局曾在2022年初的执法检查中发现，部分经营性墓园存在销售高价墓、大墓等违法违规行为。

针对惠东县华侨墓园售卖“超标墓”的情况，惠州市民政局社会事务科有关干部回应，市民政局每年都会联合发展和改革局、市场监督管理局等部门对经营性公墓开展年度检查，华侨墓园日常的监督管理主要由平山街道和惠东县开展。该干部表示：“华侨墓园去年年检发现存在问题，已经停业整改。”

惠东县民政局殡葬管理所所长告诉南方农村报记者，华侨墓园在此前年检中并未被发现超规格的情况，目前是因土地手续不齐全问题而停业整改。平山街道公共服务办公室负责人则表示，公墓的监督管理主要靠市县两级的年度检查，会抽查部分墓地，核查殡葬证标注的墓地面积是否与实际相符。平时街道也会组织巡查，但“具体是否超标建设，需要主管部门界定”。如果检查发现超规格的，“会根据相关文件去处理，要求整改到符合标准。”但他表示，目前未收到过关于华侨墓园墓地超标的整改要求。

采写：南方农村报记者李国华 徐臻

策划：苏晓璇 肖婉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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